其实我依然爱你

日期:2002-10-07   作者: 幽谷草
 

听春天的微风倾诉初恋的甜蜜;
听夏天的烈日感受热恋的狂热;
听秋天的落叶呵护暗恋的心酸;
听冬天的雪花打造无言的结局;
    四季在我无尽的煎熬中轮换着岁月的荏苒,痴心在我加锁的日记簿中留下思
念的苦涩。我自信总有一天我会把她从我的脑海中抹去,就像我相信终有一天雪
花会再次光临这个城市。
    但,当天空再次飘起晶莹的雪花,我也再次打开尘封好久的日记簿,读着昨
天的心情,数着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低头之间,我猛然发现:
    如果寻找一个理由,我就可以把你忘掉;我可以找到这样的一个理由吗?
No way!所以我想告诉你:其实我依然爱你……


    还是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和海同时爱上了娅。
    虽然我和海是从穿开裆裤就开始我们的友情,但事实却证明:友情的伟大并
不能波及我们的天性,正如上品豆腐和臭豆腐同属豆腐,但上品豆腐爽滑可口,
身价不菲;臭豆腐却闻之倒胃,登不得大雅之堂。
    海是那种高高大大,有着一张酷似007的脸型,更令我妒忌的是,海有一张
不仅能翻天覆地,又能甜言蜜语的三寸不烂之舌。与他交往的女生,往往第一眼
就折服于他英俊的相貌和潇洒的举止,倘若能跌跌撞撞逃过这层诱惑,也定是心
痕累累。倘若能再从他嘴皮子底下逃脱,那这个女生也可以出家当尼姑了。自然,
海这块上品豆腐在校园里无疑是抢手货;而我,对于每一个比在意食物的嗅觉更
在意食物的味觉的mm们,自然是倍受冷漠。

    十五六岁的年龄,还是对爱情似懂非懂的年代。海也会经常收到巧克力或女
孩子的情书。海总会很大方的和我一起分享他的成果,海也曾信誓旦旦地拍着我
的肩膀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喜。”正因为我们是兄弟,
我才会无愧于心地吃着别人的巧克力,偷窥着兄弟心中的秘密。
    就是在那个我们兄弟一起在女生面前卖力踢球,一起装酷叼着半截香烟躲在
厕所里饱受烟熏厕臭,一起挤在拥挤的宿舍床上讨论着学校四大名花的时候,娅
闯入了我们的生活。娅是隔壁班老师的宠女,也是校舞蹈队的领队,更是我和海
捍卫的四大名花之首。传闻娅收到的情书,已经把宿舍床板顶高了三寸,且仍有
发展的潜力。而我,也是很容易受外界影响而左右自己的观点,因此,我偷偷爱
上了娅。只是出于年少的羞涩,我只能把这份感情诉诸于日记。另一方面,在我
内心,我也可以隐约感觉的到,这种众星拱月的女生,对臭豆腐是不感兴趣的。
所以即使是海,我也从来没有透露过我的感情。

    突然有一天,海告诉我,他爱上了娅,他要发起进攻。我听了,居然颇有些
紧张。虽然看惯了海与别的女生打情骂俏,但我更熟悉海,他是那种不达目的不
罢休的人。同时我也明白了:原来无论是上品豆腐或者臭豆腐,本质还是相同的,
两者都是豆做的。
    海封我做军师,我很痛快地答应了。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们就经常在一起商
量对敌方针。学校又纷纷扬扬传起来:“海喜欢娅。”突然间,海不再收到巧克
力,而经常是海自己掏钱去买给别人吃,当然也就不再有我的份了。

    因为海的缘故,我也有机会接近了娅,同时对娅的思念也与日俱增。但这一
切海都不知道,只有我的日记,陪伴着我,在每一个洒满星光的夜空下感受这份
思念的煎熬。
    经过了一个月的苦战,海终于修得正果,牵得美人回。记得那一天,海兴高
采烈地跑到我面前,塞给我一大堆巧克力和果糖,说着乐着:“兄弟,今天我向
娅表白了,她同意做我的女朋友。这些东西,是我犒赏你的了。”娅羞涩地低着
头,站在不远处海的身后,我呆呆地捧着手里的一大堆糖果,茫然地望着微风中
含着头的娅。娅的长裙伴着微风,和婀娜的柳絮一起摇曳着;而我的心酸也伴着
微笑,和抽搐的肌肉一齐颤抖着:“恭喜恭喜。”


在同学们眼中,海和娅就是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与公主,只有他们相恋了才能
不辜负童话的美丽。海很懂得疼娅,他总会每天放学后牵着娅的手,漫步在学校
的林荫路上,给娅讲他的故事,娅就会很灿烂地笑起来,连天边的夕阳,都被染
得和娅的脸一样得红。而我,也总以兄弟情深为借口,表面上说等海一起回家,
实则躲在教室的窗户后,偷偷地窥视娅幸福的样子,幻想着自己就是海,然后就
会自己很幸福,很幸福……

    记得那一天,海一脸陶醉地扒到我的耳边,神神秘秘地说,他吻了娅。我一
把推开了海,第一次感到海的面孔居然是如此的狰狞。海惊奇地望着我问发生了
什么事,我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只挤出了几个字:“祝福你,我会等着喝你们的
喜酒。”海就又很高兴地如喝醉了一般,脸颊红红地拍着我的肩膀:“好兄弟,
我还等着我们一起结婚呢。”我违心地笑了笑,笑是苦的……
    晚上,星光依旧灿烂,而我的日记本,却留下了一滴带着体温的液体,我的
失落,也在这液体渐渐地浸透中,扩散得无边无际。

    春天的微风,夏天的烈日,秋天的落叶,冬天却没有雪花飘下来——在这个
属于大海的南方城市,雪是不轻易光顾的。在我的记忆里,也只有小时候的一场
雪,有我和海在雪地里追逐嬉戏,一起用雪堆砌邻家女生的童趣——轮回的四季。

    当我们迎来了第二个阳光明媚的夏天,我和海,还有娅却要各奔东西:海在
他父母的帮助下,要去北京服兵役;我留在了学校继续念高中,娅却选择了念邮
电中专(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娅的苦心:海的父母在电信部门有关系,可以转正
后分配到电信部门工作。)。记得那个夏天的清晨,我和娅与海的家人一起送海
上北上的火车。列车缓缓开动了,而娅却仍然跟着列车跑啊跑,似乎她追逐的,
不是开动的火车,而是永恒的追求。我追上气喘吁吁的娅,却是一脸的惊愕:眼
前的娅,汗水伴着汹涌的泪水,一起淌在冷清的站台上……渐渐地,前进的列车
在我的面前模糊了,模糊了,我哭了吗?

    虽然我和娅还在同一个城市,但因为没有了海的缘故,我和娅的关系也疏远
了很多,只是凭借着书信的往来,我才知道娅在她的那所学校同样也是非常的出
色:不仅是学生会的骨干,也是众多男生心目中的白雪公主。
    这个星期,又收到了海的来信。自从海走后,每两个星期都会寄信回来,每
次都会在同一个信封里塞上两封,一封是给兄弟我的,另一封是托我转交给娅的。
而我也总会每次按奈不住好奇偷看兄弟的秘密,每次都看到泪湿衣衫,心痛不已
……

    转眼间,海已经走了快半年时间了。这个冬季,天气似乎洞察了人们的心情,
格外的冷。海告诉我说,“北京的冬天更冷,并且下了好大好大的雪,比小时侯
我们见过的那一场还要大好多。积雪快到膝盖那么深了。我好怀念小时侯,我们
一起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对了,今天我堆了一个好漂亮的雪人,就像娅一
样漂亮。娅还好吗?我好想你们,代我向她问好。随信有我的一张照片,代我交
给她,谢了,兄弟。”
    照片上的海,穿着一身帅气的绿军装。海的身后,是雄伟的天安门——那个
让娅神驰向往的地方。照片的后面,有海熟悉的字迹:“娅,我好想你!”
    虽然我和娅已有半年不曾见面,我也早习惯了海和娅之间的柔情蜜意。但对
娅的爱恋,却丝毫没有因为距离的改变或海和娅升温的爱情而磨灭,反而有增无
减,欲拔不能。因此,当我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仍有一种胃酸穿孔,腐蚀心脏的
感觉。       
娅的十六岁生日快要到了,就在圣诞节的前日。海也从遥远的北方寄来了娅
最喜欢的kitty猫。我也沾了海的光,得以以送生日礼物为幌子可以见娅一面。
十二月二十四日,我特意穿上最崭新的衣服,还平生第一次打了领结。
    在娅的家里,我见到了娅。半年不曾见面的她,明显多了些憔悴和含蓄。量
变的积累果然可以引起质变,日日的相思在她的脸上留下的痕迹是如此清晰。
    “Happy birthday!”我努力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捧出海为她买的kitty
猫娃娃。娅就很灿烂地笑了起来,就像当初校园夕阳下那久违的笑容。而我,居
然莫名其妙地感觉幸福起来。
    那天,娅一直笑个不停。以致在吹生日蜡烛的时候,点点烛光都被感染地摇
曳多姿。娅紧紧地抱着海为她买的kitty猫,双手合十地许了一个美丽的愿……
    那天,从娅的家出来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天空居然开始飘雪了。我想起
了海,想起了好多好多的往事,使得我的脑袋都变的超负荷起来,只能泄载于我
厚厚的日记簿中。

    过了圣诞,没几天学校就开始放寒假了。海由于是新兵,春节不能回家过节。
海特意来信嘱托我,要我照顾娅。因此,我也有了很好的借口来接近娅。
    那个寒假,我给娅讲了许多海的故事,娅每次都会静静地听我讲。每当讲到
高潮的部分,娅总会莞尔一笑。然后就痴痴地望着窗外,望着遥远的北方,望着
天边的云。为了不辜负兄弟的嘱托之命,我也会陪着娅一起漫步在学校的林荫路
上,一起一次次地阅读海的信件,一起在雪花纷飞的日子想念远方的海。但娅却
不知晓,我还会偷偷地窥视她美丽的长发和纤细的背影,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在手
心里写上她的名字。
    那个难忘的寒假,是如此的短暂。现在翻看那时的日记,还觉得仿佛只是一
天之间发生的故事,浑身荡漾着幸福快乐。

    终于,在寒假的最后一天,我向这份沉甸甸的情感妥协了。在昏暗的路灯下,
我怜惜地看着娅瘦削的脸庞,轻轻捧起了娅冰凉的双手,把早已写好的情书,放
到了娅的手里。娅沉默了,抽回了双手,缓缓扭转过身体。雪,一片片落在我的
脸上,冷的……
    收到娅的信的时候,学校已经开了学。娅的回信很委婉但也很彻底,一切都
如我所预料的一样。娅的观点也很有趣:“上品豆腐虽然好吃,且光滑好看,但
是太崇洋;臭豆腐虽然臭,但吃着香,具有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心灵之美。”但
是我却没有告诉娅,其实我就是那块臭豆腐。
    因为经历了这次事件,我和娅的关系似乎更加疏远了。海给她的来信,我也
不再是转交,完全是转寄。而她,也再也没有寄过信给我。就这样,我失去了她
的消息。

    就这样熬过了一年,冬天再次和这座城市如约而至。
    我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把她忘记,当时的激情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趋于平淡,当
时的冲动也被我片面地归为无知。就在这时,我又收到了海的回信,海要回来了!
    那是在娅再次过生日的前两天,海突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海变了,军队的
磨练在他身上体现如此明显。海成熟了,长高了更帅了,只有抹香的嘴巴还隐约
透露着学生时代的海的品性。
    当又是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我和海一起来到了娅的家为娅庆祝生日。娅打
开家门的时候,娅的惊喜是可想而知:没有甜蜜的言语,没有深情的对视……娅
紧紧地扑到了海的怀里,任眼泪淌湿了海的棉衫,而海专门为娅买的kitty猫,
则轻轻地从海的手里滑落在地。我也扭过了身子,揉了揉湿润的眼睛……
    有海在的日子,我想那个寒假娅一定不会孤单。正如和娅在一起的日子,我
很快乐一样。整个世界似乎都是如此的温馨,孤独的日记簿,虽然还有残存的寂
寞,但更多的是我对娅和海深深的祝福。

    海像一只忙碌的候鸟,春节过后,海又要走了,飞往北方那座美丽的城市。
我和娅都没有再去送他。海怕娅会难过,而我,怕看到娅难过而难过。
    我和娅的关系就像缺不得催化剂的化学反应。海在的时候虽然很尴尬,但还
可以互相联系,海走后,我们又陷入了彼此的平静,失去了彼此音讯。       



    春天的微风,夏天的烈日,秋天的落叶,还有冬天的约会。重复的是四季
无休无止的轮回,变的是身边各种各样的应酬:海的来信越来越难得,也越来
越客气,完全没有了那熟悉的抹香的品性,也没有了给娅的那份甜蜜。而我,
对娅那份埋藏在心底之下的情感,却仍然不曾舍弃,就像昨天才喝下的一杯苦
酒,今天打起嗝来,仍然是苦的。
    我想海也许已经熟悉了那个城市的生活。当今年冬季的天空飘下了第一片
雪花,却仍然没有海要回来的消息。又是熟悉的十二月二十四,不再有可爱
kitty猫,也没有海高大英俊的身影。我也只是静静地呆在家里,想远方的海,
祝福今天的娅生日快乐。
    “娅,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又是一个飘雪的冬季,
就像那年我和你一起沐浴的那场雪。当熟悉的旋律想起,我也会把你的名字默
念一百遍,祝你生日快乐。”我在日记簿中捕捉娅的影子……
    “嘀嘀嘀嘀——”我的呼机突然一阵狂响,搅乱了我的思绪,也把我的三
魂七魄从漫无目的的幻想中召唤回我的躯壳。我看了看呼机,居然是那个久违
了的号码,是娅,竟然是她。我擦了下模糊的眼镜,在一百瓦的灯泡下又仔仔
细细地看了一遍,没错。是娅的号码。就像是偶然遇见一位失散多年的知己,
在我一边惊诧于自己的平静时,我也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娅的电话。
    “喂,是娅吗?”
    我分辨不清是由于声带的震动还是手的颤抖,话筒在我的手里像个着凉的
孩子打着哆嗦。
    “我是,刚,现在你有空吗?”
    久违的声音,久违的心情。
    “哦——哦,有——有——,干吗?”
    “今天是我的生日……”
    娅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知道,Happy birthday!”
    我高兴地叫起来,猜测着电话那头的她在收到我的祝福的时候,是否也能
收到我的激动。
    “可是我并没有感到happy。”
    娅的声音穿过遥遥的话线,凋零在我的耳边。
    我无言……
    “我想看雪,陪我去,好吗?”
    雪,萦萦绕绕,无声无息地装饰着这个世界。
    “ok,等我,马上到。”
    于是,当我飞奔在漫天的雪花中,没有感到丝毫的寒冷。雪花飘落在脸上,
化做汗水,温暖了这个冬天。

    再次见到娅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冬季留给我的,不只是雪花,还有娅的成
熟,就像一朵酝酿已久的寒梅,绽放在这冰天雪地中,是如此的鲜艳。
    一切都好像两年前的那场雪,我和娅再次漫步在校园的小路上,两旁的树
木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辉映着漫天遍野的白色。我们谈论着过去一年的风
风雨雨,谈论着一起走过的喜怒哀乐,谈论着二十年后的飞黄腾达。当然,还
有海逝去的消息和远方的那座城市。娅的声音好轻好轻,就像是小心翼翼的雪
片,轻盈的飞舞在无垠的天宇之中。
    走累了,我和娅并排坐在小路边的石阶上,娅抬头望了望青色的天空,有
种中国水墨画里那种朦胧。娅又伸出白皙的小手,几片雪花就飘落在她的手心
里,娅开心地笑了。娅慢慢合上了手掌,慢慢收回留有雪韵的小手,慢慢地放
于自己的耳朵旁边,一丝不苟地倾听着什么。
    我问娅:“雪花告诉你了什么?”
    娅对我说:“雪花说‘我来自北京’。”
    娅停了一下,继续说着:“是海托我来,他说祝娅生日快乐。”
    我怔住了,眼前的娅,宛如纯洁的女神,在我的心海里激荡起层层惊涛骇
浪。而那份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情感,似乎也被无意中触到,顿时膨胀得无边无
际。
    娅把握着的小手,轻轻放到胸前,自言自语喃喃地说着:“北京,北京…
…”
我呆呆着望着娅绯红的两颊,突然有种想吻她的冲动……
    娅突然扭转过头,调皮地对我说到:“好了,我们回家吧。”
    我猛然回过了神,就像是被娅看穿了我的内心一样魂不守舍地答着:“好,
好,好。”        



    经过了那个小雪霏霏的日子,我和娅的关系也亲密了好多。海如断了线的风
筝,迟迟不再有消息回来。而每当娅孤独或者心烦的时候,我都会身先士卒,陪
娅一起对抗寂寞。我们的友情也就在一次次的聊天中铸造的根深蒂固。虽然我也
会常常幻想有一天这份友情终会升华为另一种情感。但娅执著的眼神总是让我打
心眼里对海又是忌妒又是羡慕。我无数次在日记簿中幻想着柏拉图式的爱情,一
次次对娅说着同样的话:I LOVE YOU,然后又会觉得这样仍然不能表达我的心情,
就会再一遍遍地写下FOR EVER FOR EVER EVER,直到整个日记簿没有了剩余空间,
我才会带着无限的陶醉合上日记簿,用一把小锁把我的心情锁的滴水不漏。

    再然后,就是紧张的高考复习。忙里偷闲的时候,我也不忘问候一下娅;娅
偶尔也会在周末的时候要我陪她煲电话粥,也会在我疲惫的时候在我的呼机上留
下关怀鼓励的话语。于是,有了娅这个轻松的调味剂,我的高三不再枯燥和无聊。
    高考过后,我如愿地考入了北京邮电大学。娅说:“我替她圆了一个梦。”
我笑了笑,装做无可奈何地说:“希望有一天我能圆自己一个梦。”娅听了,只
是低头不语。

    和娅在一起的暑假,是我记忆里最美好的时光。终于到了我也要去往北方那
座城市的时候,海突然转正回到了家乡。还没来得及与海对饮三百杯,我便要登
上北上的列车。当坐在火车上的时候,我恍然清醒:原来这个世界如轮回的四季
一样周而复始,上天是公平的,他给了我和海同样的机会,同时他也注定了我和
海只能有一个留在娅的身旁。三年前的今天,海把机会让给了我,今天,我重复
着三年前海的行为。三年,一个轮回,更是一个考验。
    就像三年前发生过的一样,海和娅去车站送我。火车缓缓开动了,透过明亮
的玻璃,可以看到海和娅亲密地牵着手,向我挥舞着双臂。我的鼻子突然涌上一
股酸酸的气息,三年前娅那双潮水般的眼睛,此刻定格在我的脑海里,娅会为我
而哭吗?凝望着越来越小的娅和海,心中一片怅然。

    不久,海依父母之托来到了电信局工作,娅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实习之后凭借
自己的努力也如愿分到了同一公司工作。而我,也渐渐地习惯了大学的环境,习
惯了一个人独处。以前只在海的信中读到的故事,如今被自己重新演绎了一遍,
特别是每年冬天的大雪纷飞,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娅,也都会情不自禁地跑到
校园听雪落的声音。
    时间如潮汐一样,在无声无息中抚平了我心底最深处的那份情感。转眼已经
过去两年了,以前的种种往事,淡忘了许多。偶尔也会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娅或海,
但这份空间的跨度在隔绝我们视线的时候,也隔绝了我们的心灵。每年的寒暑假,
我们仍然会聚到一起谈天说地,推杯换盏,但年少时那份欢乐,那份激情和冲动,
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早已淹没在这酒杯的相互碰撞声中。在每次的清醒和烂醉之
间,我都努力去填补这份时间和空间上的差额。醒来后才发现,这种差额的积累
早已引起了质变,爱情进化了,友情却退化了。因此,当一切的努力都是无助时,
我只能放任自流。就这样,我再次疏远了娅,不仅仅是距离上的。

    大三的时候,有一个喜欢吃臭豆腐的女生珊告诉我:“她因为喜欢吃臭豆腐
而喜欢上了我。”我居然没有半点的兴奋,也许我的激情早已被时间的磨耗而所
剩无几。我木然地牵起珊的手,没有感觉……
    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我一个人在自习教室看书。突然手机“嘀嘀”响
了两下,是娅发来的短消息:
    “刚,我很烦。现在有空吗?”
    我擦了下模糊的眼镜,在明亮的日光灯下又反反复复看了一遍。没错,是娅
发的。
    “我在看书。你怎么了?”
    “哦,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否则我担心明天我就会死掉了。”
    我想我那时的表情一定惊讶的足以盖过眩晕的日光灯。
    “等我,我马上给你电话。”
……
        
    当听筒里不再有拉长了的“嘟——”声后,我的惊讶也达到了极点,接着听
到的居然是娅哽咽的哭声。娅的哭声低低沉沉的,似乎这连接千里的电话线,都
承受不住这份沉重。
    我静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娅怎么了?
    娅的哭声从四面八方一齐向我涌来,而我的心,也像被浸没在娅的泪水里似
的,任苦涩一点点吞噬。
    当娅的啜泣声渐渐趋于缓和,我发了话:“哭够了吗?”
    原来,我的声音也已经变的沙哑。难道我也哭了?
    “没——没事。”
    娅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只是感到有点孤独。身边没有朋友。”
    听的出,娅是在故作镇定。
    “海呢?海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海也会偶尔打电话向我诉苦,说工作太忙太累。我一边提醒他注意身体的时
候,也总不忘提醒他多陪陪娅。因此,当听到娅的话,更多的会让我想起海。难
道海出了什么意外?
    “海走了。”
    娅的话很轻很轻,却有无穷的穿透力。我只感到思维混乱。
    “走了,去哪里了?”
    娅沉默了,时间也在这一刻似乎被上帝按了暂停。
    “你什么时候回家?”
    娅突然问我。
    “不一定。我们现在开小学期,我正在搞个实验。搞完实验就可以随时回
家。”
    “你快回来吧……我想见你。”
    娅似乎轻描淡写地说着,但最后一句话却在我的心海里泛起层层涟漪,温暖
了我的全身。
    “好,等我,我马上回去。”
    我大脑的反应速度已经跟不上了嘴巴的条件反射速度。因为,我是在听到自
己说的话时才明白了自己说些什么。也许这就是“先斩后奏”吧。
    娅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
    “好,我等你。”
……
    挂了电话,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仰望漆黑的夜空,只有一颗孤星在遥远
的天际若隐若现。一阵凛冽的寒风拂面而过,双颊冷冰冰地,我不禁伸手摸了一
下,是稀稀拉拉的几粒冰碴……

    我扭转了身子,准备回到温暖的自习室,熟悉的珊却悄然地站在我的面前。
昏暗的街灯下,她的双眼晶莹地像闪烁的珍珠。她静静地看着我,然后慢慢地走
近,捧起我的一只手紧贴在她的脸庞上。我惊奇地问:“珊,你的脸怎么这么
凉?”
    珊仍然不肯舍弃地握着我的手在她的脸上,说:“刚,其实更凉的,应该是
你的心吧。”
    我怔了一下,珊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紧紧盯着我,像是要把我深刻在她的眼
睛里。珊的几缕碎发恣意地飘舞在这四处流浪的冷风中。我嗅到了自责的影子。
    我轻轻地移开了我的手,轻轻地帮珊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轻轻地掖了掖
珊风衣的领子,又轻轻地把手收了回来。珊依然静静地望着我,宛如一塑雕像。
    “什么时候回家?”
    珊的嘴唇微微张开,许久才挤出几个字。其实我和珊已经约定好,实验结束
后会一起去玩过山车。
    “明天或后天。”
    我的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虽然我不是有心的。
    朦胧的月光下,珊就那么孤立地站着,看着我,看着……
    珊终于缓缓地放下疲惫的视线。眼睛也随之悄悄地闭上,又睁开。
    “明天我帮你做实验,争取明天就搞定,你就可以安心回家了。我可以帮你
收拾东西,帮你买车票,帮你……”
    珊努力装着很无所谓的样子,看着我笑嘻嘻地说着,
    “你就可以看到你的父母了,看到你的朋友了,看到——”
    珊顿了一下,
    “可以看到她了。”
    珊的眼睛闪了一下,一滴泛着月光的眼泪凋落在珊红彤彤的面颊上。突然间,
我感觉地心引力是如此的不可抗拒,心酸拉着眼中的液体,使劲往下拽。
    我迅速抬头,仰望朦胧的月亮,深深吞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终于,我的眼泪
没有流下来。
        
    有了珊的帮助,第二天的实验进行得很顺利。原本还有两天的任务一上午就
完成了。珊帮我买了回家的车票,给我送上了回家的火车。临走前,珊告诉我,
她陪我玩过山车是担心我会害怕,如今坐了火车,就不需要陪我了。我苦笑了一
下,却忘了一句道谢。

    孤独的旅途,我独自坐在南驰的列车上,透过车玻璃,可以看到窗外的景物
一闪而过。天是那么的清澈,没有一片云。我忽然想起了徐志摩的《再别康桥》: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这是珊
最喜欢的一首诗,我又忽然想起了珊,想起了珊那剔透的目光……
    还是别乱发感慨了,我对自己说着。准备掏出手机和娅聊天来打发这无聊的
旅途。我摸遍了全身,惊出一身冷汗。我的手机呢?那可是啃了几个月的泡面啃
回来的。我翻遍每一个口袋,却只找到珊的一个纸条:
    “刚,看你马虎成这样,想回家也不用这么着急啊!手机我帮你放到你提包
的左口袋了。给娅带礼物了吗?呵呵,我知道你会忘。我帮你准备了,和你的手
机在一起。好好珍惜和娅在一起的时光啊。一路顺风。——珊”
    我迫不及待地翻开了提包,有个红色的盒子。我轻轻打开,是我曾经送给珊
当做生日礼物的一个发卡。珊说过她舍不得戴因为是我送她的。突然间,我的血
液像是受到了高温低压气候的影响,一股暖流横扫了我每一寸神经。珊,谢谢你。

    找到了手机,我就和娅在火车上互相发短消息来驱赶这份无聊和枯燥。娅说
她会去车站接我,并且说家里下了雨。于是,我就莫名地希望这场雨能一直下—
—就像张宇歌里唱得那样。因为我没带伞,而娅是一定会带伞的。
    只可惜天公心情好的太快。一路风雨相伴,火车到站了却突然风停雨住。当
见到娅的时候,完全没有了我预料的那些情景,反而多了几分狼狈——我因旅途
而狼狈;娅因饱受风雨之苦而狼狈。很明显的,娅的眼睛肿了。在娅那依然美丽
秀气的脸上,那双眼睛是如此的沧桑,如此的不和谐。

    时间再次重复到了那年飘雪的冬季,只是天空的雪花都已难觅。我和娅又在
了一起。那天晚上,我们安然地走过曾经留下我们脚印的每一寸街道,然后找到
了一个新开张的酒吧。娅点了啤酒。我问娅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娅说从现在开
始学。我问娅如果醉了怎么办,娅说求之不得。我看了娅红肿的眼睛,就不再问,
也就没提到海。娅也没有提及。
    接下来的日子,我才了解到,娅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样,和海分了手。海在电
信局做了不到一年,就辞职下海经商了。结果赔了些钱,于是就自甘堕落,不思
进取,整天和一些狐朋狗友吃喝玩乐,和一群浓妆艳抹的女人打情骂俏,草草混
日。这段日子,娅和海经常吵嘴,感情也几度出现危机。海毕竟是海,口中三寸
软物每次受命于危难之间,都屡立战功,拯救了一次又一次和娅濒临破碎的感情。
直到前些时候,他们再次爆发局部战争,且逐渐升级。海给了娅一个耳光,就再
也没有回来。

    每天,我都会和娅来到曾经那校园留下我们回忆的小路上。那条小路上,记
载着娅的幸福,记载着娅的甜蜜,记载着娅的期盼,记载着娅的孤独,还有海的
初吻,我的幻想和那年的雪花。娅经常无奈地叹口气,然后坐在路边的石阶上用
右手依次曲弯左手的每一根手指然后又一根根再伸直,口中默默地念叨着:“七
年了,已经七年了。”是啊,当年那群嘻嘻哈哈的孩子都已经长大,当年校园里
破旧的教学楼也已经翻新,当年那些熟悉的面孔都不知飘零在世界的那个角落,
当年那对爱情的惶恐和朦胧也变成了我们口上的家常便饭。一切都在无声无息地
改变,甚至是娅和海的感情。难道爱情真的不能永恒?记得年少的我,也曾无数
次的幻想会永远和娅在一起,也曾在日记簿中信誓旦旦地在爱的承诺下写满FOR
EVER。仅仅是因为那年少的冲动吗?再次的,我回眸了自己对娅的感情,犹如一
条跌荡起伏的正弦曲线,几度被推向思念的高潮,又几次被跌下失落的低谷。而
现在,这条曲线又飘向何方?记得娅曾经告诉我,“我们更适合做一辈子的朋
友。”因此,我才可以陪娅一起走过温暖的春,悸动的夏,收获的秋和思念的冬。
也因此,我才冠冕堂皇地牵着珊的手而仍和娅长聊不止。我爱珊吗?曾经的FOR
EVER呢?
        
    不可否认的,娅是一个很刚强也很脆弱的女生,她会在每晚孤独的梦里哭到
水淹枕巾,但却从不在朋友面前掉一滴眼泪。
    娅又是一个很绝情也很痴情的女生。她会心血来潮把所有有关于海的东西全
部烧掉,也会在偶然路过一个藏在犄角旮旯的面包店前若有所思,然后告诉我:
“海曾经在这里做了一个月的工,而那个月的工资,只是为了给我买一条手链。”
    原来,娅还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女生,她也会承诺告戒自己忘掉海而却一次又
一次地为海哭泣。

    那天是娅的二十二岁生日。娅说要我陪她喝酒。我就陪娅来到了娅第一次喝
酒的酒吧,一盏蜡烛,两杯Budweiser,便是娅的生日party了。娅似乎喝醉了,
显得很兴奋。在烛光的映射下,连娅的脸都是红红的。我们聊了很多,聊曾经的
青春年少,聊校园时的欢乐时光,也聊娅的工作和我的学习,当然还有娅和海的
故事。透过朦胧的烛光,我盯着娅忧郁的眼睛。想起了那年冬天娅天真的听雪,
也想起了自己的心潮澎湃。
    娅告诉我说,以前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海总会在她的身边。而这一次却不是了。
所以她要谢谢我。我说何必客气。娅说是啊,大家都这么长时间的友情了。我听
了,只是麻木地笑笑。
    娅看着我的无言,突然问我:“世界上有绝对纯净的友情吗?”
    我的心跳似乎突然停顿了一下,连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
    我也曾怀疑自己是否对娅还抱有幻想。因为距离的阻隔,我们难得有相见的
机会;因为彼此的生活,我们又联系不多。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也有了现在的女
朋友珊。因此,每次打开那时的日记,我只敢回味而不再有幻想。我一直庆幸自
己能和娅成为无话不说的朋友,我也一直小心地呵护着我们的友情。但是仅仅只
有友情的成分吗?我茫然……
    娅接着说:“其实在海的心里一直有个结不能解开,你知道是什么吗?”
    娅盯着我,从她的眼中,我可以看到自己的呆若木鸡。
    “是我和你之间的友情。而刚才的那个问题,就是海问我的……”
    空间似乎在这一刻极度萎缩,只留下了这张燃着蜡烛的桌子。时间也似乎在
这一刻停滞不前,似乎我的表情代表了永恒。我和娅对视着,穿过朦胧的烛光,
交错在这时间和空间的交叉点。只有烛火的影子,在这定格的空气中飘渺着。
    “你和海是因为——我——?”
    我的语气低的似乎我自己都不能听到,就像是小学时因为犯了错误而在全班
同学面前念着检讨。
    娅用吸管搅了一下杯中泛着泡沫的液体。苦笑着说:“当然不是。最主要的
原因是——海的堕落。”
    娅似乎在安慰我,但我却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
    娅的话锋一转:“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们不要再提海了。”
    娅冲我轻轻地笑了笑。
    我举起手中的啤酒,朝娅晃了一下。娅也就举了起来。两个杯子在我和娅的
视线之间碰在了一起,发出“咚—”的一声脆响,似乎要惊醒这压抑的空气。
    “谢谢这些日子你天天陪着我。”
    娅装做很开心的样子。
    空气里渐渐地有了音乐流动的痕迹,是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娅也轻轻
地哼了起来:
也许放弃 才能靠近你
不再见你 你才会把我记起
时间累积 这盛夏的果实
回忆里寂寞的香气
我要试着离开你 不要再想你
虽然这并不是我本意
你曾说过 会永远爱我
也许承诺不过因为没把握
别用沉默 再去掩饰什么
当结果是那么赤裸裸
以为你会说什么 才会离开我
你只是转过头 不看我
不要刻意说 你还爱我
当看尽潮起潮落 只要你记得我

    而我,也突然明白了。其实娅需要的不是我。娅苦苦追寻的,是海的影子……
        
    寂静的街道,昏黄的路灯。送娅回家的路上,寒风时不时送来雨滴的问候,
酒精的气息也随之飘扬在这南方小城的上空。我和娅并肩走在熟悉的小路上,
不时晃动的手臂在不经意间匆匆相遇又匆匆离开。我以为我喝醉了,我几次想
牵起娅的手腕,却始终没有勇气。一路的沉默,除了分手时仅有的“再见”。
我看着娅轻舞飞扬的长发,突然是如此的恋恋不舍,却又如此的无可奈何。


    也是在那一天的晚上,我接到了珊的电话。
    “我的情场王子,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当然指的是你和娅之间的——”
    珊“呵呵”地笑了一下。
    “那你又想我们怎么样你才满意呢?”
    我不无好气地说着。
    “当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珊特有的北方音质经历了万里长途的磨难,听起来也不再是珠圆玉润了。
    “我们是友情人,朋友的友。”
    “Really?是不是口是心非啊?”
    “别逼我了,我投降。”
    珊丝毫没有胜利者的骄傲,反而如高速行驶中抛锚的马达突然沉默了。
    “珊,问你个问题。”
    “说吧。”
    “你说天底下有没有绝对纯净的友情?”
    等待的时间是如此漫长,珊好像在给我解答一道世界难题。
    听筒在经过了酝酿已久的寂静后,珊终于说话了,
    “天底下有没有绝对纯净的水呢?”
    我楞住了。心绪像打了结的线团,没有头没有尾的乱成一团。
    “刚,和你交往这么长时间,我自认为还是比较了解你的了。”
    珊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心乱如麻,在我的耳边不休地说着。
    “你总是把自己的感情隐藏得很彻底,从不让外人知道。什么事都喜欢自
己来决定……”
    我呆呆地握着话筒,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其实你也并不是一块臭豆腐。你同样有着很多的优点,也是其他男生忌
妒的对像。你也有着上品豆腐的诚实和善良,还有着比上品豆腐更伟大的东西,
就是同情心……”
    我又想起了海,想起了和海在一起的日子。
    “唯一不足的,是缺乏自信。你总是把自己当做一块臭豆腐来看待。因此,
有很多的事情你放弃了争取。有很多机会你也选择逃避。我说的对吗?”
    我机械地应着:“对,对,还请小姐go on。”
    “其实曾经我也欺骗过你,我从不喜欢吃臭豆腐,我最喜欢的,是躺在病
床上时你喂我的每一勺白开水。也许爱情本来就是平淡的白开水,有的人往里
放糖就说它是酸的,有的人往里放醋就说它是酸的。对我来说,它永远是甜的
……”
    “对了,你说过的,你最喜欢喝的是苦咖啡。虽然苦,但每次苦后的回味
都酣畅淋漓。因此,你从不会在喝着咖啡的时候抱怨它的苦。就像现在的你,
不会在遥远的电话那头承认自己的感情。”
    珊的语气突然缓了一下,让我联想到是否她的舌头也被苦咖啡烫了一下。
    “刚,你不要再犹豫了,这杯咖啡是不允许你回味的。”
    珊的声音渐渐开始沙哑,也渐渐开始声嘶力竭。
    “你会在接到娅的电话时随之流泪,也会不远千里而回去陪娅,还会在无
意喝醉后默念娅的名字。刚,你还要欺骗自己吗?为何要在自己的痴情上扣上
友情的帽子,其实你内心一直都在,都在爱着她……”
    珊的啜泣一声声撞击着我的耳膜。而我深藏心底的思念,就在珊轻声的啜
泣中再次滋生地无边无际。
    “刚,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珊的声音化做漂浮的信号,通过千里的话线,飘过起伏的高山,越过奔腾
的黄河,在天与地之间,回响着珊情真意切的话语。我想:今晚的天空一定没
有星星,因为星星听到了也会黯然神伤;今晚的河水一定没有波涛,因为波涛
听到了也会潸然泪下。我望着地图上北方的那座城市,在地球的上空,我听到
了珊的哭泣……
    “珊,谢——谢——”
    我的感动堵塞了我的喉咙,使得我的声音也是如此哽咽……
    “刚,祝福你!我会等你回来。”
   听筒里再也没有珊温暖的声音,只剩下急促而规律的“嘟—嘟”声。有点
像——像珊的哭泣。
        
    珊的话没有错。原来天底下果然没有纯净的友情。空间的转换,岁月的蹉
跎,轮回的四季,改变的世界。每个人像匆匆的过客,在狭窄的时空中不断变
换着自己的角色。四季就在我们不经意的改变中重复着花开花落,潮涨潮褪。
我,专注地看着自己年少时的承诺:FOR EVER。永远到底有多远?


    学校的小学期马上要结束了。明天我也要赶回学校。娅的心态好了很多,
重新开始了忙碌的工作。我也忙着整理东西,所以就没有再和娅见面。
    我的手机放哪里了?我带回来的那几本书呢?对于健忘的我,整理东西真
可算的上是一项艰苦的工作。记得以前每次整理东西,都有细心的珊帮我打理。
而此时,突然想起,已经有好些天没有珊的消息,不知珊现在怎么样了。

    买好了回程的车票,回来的路上看到一群人挤在彩票投注站前钻研着什么。
“又是一群想发财想疯了的人。”我感叹。
    记得有次和娅一起路过一家投注站,娅说一般情场失意时,赌场都会惬意。
我笑笑说那是胡诌。娅说反正闲来无事,不如碰碰运气。于是我们就以各自生
日号押了两注,最后开奖时却双双“落马”。我和娅只得聊以自慰:“哎~~~!
生不逢时啊。”
    而现在,我再次想起了娅,想起了手中的车票,禁不住有种惘然若失的感
觉。

    “老板,我要一注彩票。”
    莫名的冲动,我也挤了上前。
    老板眯着眼睛看着我,乐呵呵地说着:“好,好,你选什么号码?”
    我想起了我和娅的生不逢时,也想起了和娅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还想起了
珊那声嘶力竭的话语。难道爱情真的没有永恒吗?娅,你可知道,其实我依然
爱你!
    其实我依然爱你——7451321。对,就是这注了。
    “就这一注7451321。”
    老板看看我,腆着肥肥的肚子说着:
    “小兄弟,这注号可不是很好啊。我们这里好几位专门研究彩票的。不如
你看看我们的专业推荐号码?”
    “你卖不卖?不卖我走人!”
    老板那猥亵的眼神让我突然之间泛起一阵胃痛。
    “卖,卖。”


    晚上,我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娅的楼下,拨通了娅的电话。
    “娅,明天我要回学校了。”
    “啊?要不要我去送你?”
    “不用了,我现在想见你,顺便送你一件礼物。”
    “现在你在哪里?”
    “你家楼下。”
    “行,我马上下来。”
        
    十五分钟后,我们再次坐在了那家熟悉的酒吧,依然是熟悉的位子。
    “明天一路顺风!”
    娅举起手中的酒杯向我晃了晃。
    我也举起来。于是,两个杯子再次碰在了一起,发出“咚——”的脆响,
惊地摇曳的烛火也一阵乱舞。
    “谢谢!娅,可否答应我个条件?”
    我望着娅清澈的双眸。
    “没问题,你说吧。”
    娅的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下,宛如荡漾的柳叶。我看得如痴如醉。
    “答应我要让自己快乐。”
    我一字一字地说着。心跳,却突然加速得不可遏止。
    娅的面部表情仿佛突然被严寒冰冻。许久,娅的嘴唇才慢慢张开: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无言以对。望着娅清秀的脸庞,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是如此急促。
    我想起了口袋里的那张彩票。缓缓拿了出来。轻轻用自己的右手食指向前
推了下。
    “送你的,中了大奖别忘了分我一半。”
    是我的声音在颤抖,还是我的手指在颤抖,或者是:我的心在颤抖?
    娅拣起那张彩票,侧着头在昏暗的烛光下看着。而娅的几缕长发,就轻盈
地落了下来,遮住了娅一边的面颊。不小心搅动的空气似乎弥漫着娅清幽的发
香。我的右手也不由自主地向前伸了伸。好想——抚摸娅的秀发。
    “怎么突然想起要送我彩票来了?”
    娅好奇地望着我,
    “其实,其实——我——”我的额头泌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且控制语言
的能力,也在这一刻丧失得无影无踪。
    “呵,我什么我。先喝口水吧。”
    娅莞尔一笑,宛如天女下凡。
    水?一丝转瞬的光亮在我的脑海中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线。
    “我想喝白开水。”
    我随口而出。
    娅给我取了一瓶“娃哈哈”纯净水。
    我失神地望着瓶上的标签:纯净,纯净!
    “天底下有没有绝对纯净的水呢?”
    我想起了珊的声音。
    我猛喝了一口纯净水,居然是苦的!就像以前喝过的苦咖啡……
    “爱情本来就是平淡的白开水,有的人往里放糖就说它是酸的,有的人往
里放醋就说它是酸的……”
    珊沙哑的声音一遍遍萦绕在我的耳边。
    娅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问我:
    “你怎么了?”
    我被娅的话语惊醒,思绪穿过时空,回到这摇曳的烛光下。我忽然感到有
些莫名的失落。
    “没事,我在想个问题。你说天底下有没有绝对纯净的水呢?”
    娅捋了捋遮在眼前的几根头发。
    “绝对只是人们的一种期望。而现实总是很不近人情的。这个世界没有绝
对,只有相对。所以,绝对纯净是不存在的。包括你喝的这瓶纯净水。”
    娅用眼神指了指我手中的纯净水。
    “是啊是啊!”
    我装做恍然大悟。
    “珊说的对,天底下没有绝对的上品和次品之分。也没有绝对的苦和甜。
爱情同样没有绝对,即使是纯净水,也有着泪水一样的苦;而相对并不纯净的
白开水,却有着蜂蜜一样的甜。”
    望着朦胧的烛火,我似乎看到了流着泪的珊的脸。
    “我坐在这里,用我的努力来让娅来开心。而同时,在遥远的那座城市,
却有一个女生为我流泪。曾经的娅,不也是如此的为海而伤心?”
    我回味起纯净水的苦来,原来比咖啡的苦还要痛彻心骨。
    “娅,做为你的好朋友,我希望你能天天快乐。为了爱你的和你爱的人,
你也应该快乐起来。”
    我专注地望着娅,似乎说话的是我的眼睛。
    “好的,我答应你,我一定会让自己快乐起来。”
    娅的目光开始闪烁。
    “这张彩票是我心血来潮突然买的。现在没有机会兑奖了。所以只有麻烦
你帮我兑了。如果中奖了,一定要通知我啊。”
    我说得眉飞色舞。
    “好。如果是特等奖我就到北京找你去。”
    娅“呵呵”地笑着。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永远也是不存在的,FOR EVER也只能是相对的,也许
就是一瞬间?
        
    送娅回家的路上,丝毫没有感到即将分别的忧愁。夜晚的寒风送来了雪的
气息。我仰望漆黑的夜空,阴森森的,却没有雪花飘下来。
    “今年的冬天好无聊,一片雪花都没有。”
    娅伸出双手,在寒冷的空气中感受着雪的踪影。好熟悉的动作!我想起了
那年娅的听雪。
    “北京现在应该下雪了吧。咱们这里可不是容易下雪的地方。”
    “哎,遗憾!我好喜欢下雪。”
    “那就到北京来吧。”
    “嘿嘿,总有一天我会去的。”
    娅调皮的声音弥漫在冬夜的空气中,随风飘出好远……
    没有道“再见”,只有短暂的对视。待娅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昏暗的街道,
我摆一摆手,一辆的士戛然而至,我钻进了汽车……


    我回到了北方那座遥远的城市,见到了久别的珊,珊憔悴了。我轻轻牵起
珊的手,珊就一下子扑到了我的怀里。我贴着珊的耳朵偷偷告诉她:
    “从今以后,我不喝咖啡,我只喝白开水。”
    珊没有言语,只是盘绕在我脖子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这个冬天,如此温暖。因为,北京也没有雪花落下……


全文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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